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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池墨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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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王羲之资料研究(一)  

2017-04-26 10:27:10|  分类: 【艺坛杂论】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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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羲之资料研究(一)

王羲之资料研究(一) - 陆泉润 - 墨香满谷

第一卷 王羲之

概述

王羲之(三○三-三六一) ,字逸少,因曾为右军将军,故又称‘王右军’。琅邪国临沂县(今山东省临沂市)人。中国古代杰出的书法艺术家。他承续钟繇、张芝,变革古法,创立今体,并把今体书法推向文人书美的极致,被后世尊为一代‘书圣’。

王羲之系出琅邪王氏,父王旷,母亲姓氏不可考 (据清康熙年间王国栋编《王氏宗谱》(现藏北京图书馆) ,羲之母亲系河东安邑卫氏,因系孤证,暂不从。)。琅邪王氏自西汉时由琅邪皋虞迁至临沂,至西晋羲之伯曾祖王祥、曾祖王览始成为‘士族’。西晋末年,司马氏政权外受北方新起势力刘渊的威胁,内则‘八王之乱’甫定,元气大伤,政局岌岌可危。羲之父亲王旷献策琅邪王司马睿移镇江南以求自保和发展,并与羲之从伯王敦、王导 (又《世说新语·赞誉》刘孝标注:‘按王氏谱,羲之是敦从父兄子。’今从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。) 辅佐司马睿渡江。后王旷率兵北征,战败后下落不明。王导、王敦拥立司马睿登基,建立东晋王朝,名重一时,有‘王与马,共天下’之称,居江南王、谢、郗、庾四大家族之首。但此后,王敦起兵反叛,王导晚年昏聩,琅邪王氏势力日渐衰落。

王羲之五岁随家族过江,入住建邺(今南京)乌衣巷。不久父亲失踪。年幼的他虽身在名门大族,却‘不蒙过庭之训,母兄鞠育,得渐庶几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。特殊的环境养成了他骨鲠孤傲的性格,以致成年后,太尉郗鉴在王氏诸少中选婿,羲之东床坦腹,满不在乎,郗鉴大为欣赏,以女妻之。

约于明帝太宁三年(三二五年),王羲之按当时贵族子弟出仕惯例,起家为秘书郎,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。至永和十一年(三五五年)誓墓不仕,王羲之先后任临川太守、征西幕府参军、江州刺史、护军将军、右军将军、会稽内史等职。有晋一代,玄学兴盛,清谈成风,士族子弟及各级官吏浸淫于清谈,崇尚风流,不以政务为要。王羲之从‘事君行道’出发,认为‘虚谈废务,浮文妨要’(《晋书·谢安传》),无论是在朝中为官,还是出使外任,均亲理政务,勤求民隐,于种种弊政深切痛恨。在护军将军任上,他深入调查,力欲纠治营中弊端,发布《临护军教》,提出‘公役均平’。在会稽内史任上,他针对吏治腐败与赋役黑暗,努力推行慎选°吏与均平赋役之策。在连年大旱、民生困顿之际,不等朝廷下令,果断开仓赈灾,救民于危难。

王羲之‘清贵有鉴裁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。东晋偏安江南,收复北土的呼声终朝不绝,并成为政要权力之争的砝码。王羲之洞察时政,对历次北伐之举、将帅人选有着清醒的认识。永和八年(三五二年),殷浩为与桓温对抗,上疏请求北伐。羲之以为此举必败,便致书竭诚劝阻,殷浩不听,终致大败。羲之怅惋不已。

永和十一年,骨鲠气傲的王羲之,不堪忍受上司扬州刺史王述的百般刁难,率子女在父母墓前誓墓不仕,从此退出官场。但他在优游山林之余,仍关注朝臣进退,深以国事为念。

在东晋政坛上,王羲之可谓勤谨务实、体察民情的良吏,但处于君昏政暗、‘虚谈废务’的时代,他难以有所作为,故而政绩不显。然而作为一名杰出的书法艺术家,他为中国书法艺术树立了一座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峰。

书法乃琅邪王氏家族世代相传之艺术。王羲之的父亲王旷,从伯王敦、王导,叔父王廙等,都有书名。尤其是王廙,多才多艺,‘画为晋明帝师,书为右军法’(南朝王僧虔《论书》) 。王羲之受家学熏陶,得自卫夫人、王廙等名家指点,一经启蒙便乐此不疲,勤习苦练,表现出极高的习书天赋。他苦苦临习王导赠予的钟繇《宣示表》,从中领悟书法艺术的真谛,为日后辉煌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
王羲之生活的时代是一个特殊的时代。‘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、社会上最痛苦的时代,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、极解放,最富于智慧、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。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。’ (宗白华《论〈世说新语〉和晋人的美》) 在这一时期,新的审美观念和标准在文人个性自觉的基础上得以确立,古拙浑朴之美向妍丽飘逸转换,各种艺术形式在要求表现自我情志的同时,开始追求形式的妍美。文学、书法、绘画等各个领域的一大批极富天才、敢于创新的文学家、艺术家,冲破传统的樊篱,以‘画乃吾自画,书乃吾自书’(唐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)的气概,建立了新的体式法度,开拓出文学艺术的新境界。王羲之就是书法领域中最杰出的代表。

在王羲之以前,汉字书体上承汉魏,已开启今体草、行、楷书的体式,但以钟繇、张芝为代表的书体,尚未脱尽隶意,稚拙古朴。王羲之顺应书体发展的趋势,引入时代审美意趣,在精研钟、张书体的基础上,进行了大胆改革。楷书变横向取式为纵向取式,端庄匀整。行书脱尽隶意,欹侧取妍,遒媚紧敛,势巧行密,笔法上中锋侧锋互用,运笔迅疾,便于书写,加强了书法的艺术性和实用性。草书则改章草的作书缓慢、多波挑、笔势不连贯为今草的运笔自由、笔势连贯、减省笔画而不失字形。至此,草、行、楷书体式定型,汉字书体的发展基本完成。王羲之不仅完成了汉字书体的定型,而且完成了中国书法艺术变质为妍的重大转变。

王羲之于书法艺术堪称备精诸体。唐张怀耿《书断》列其隶书(即楷书)、行书、章草、飞白、草书为神品,八分为妙品。行书《兰亭序》被奉为天下第一行书,楷书《乐毅论》、《黄庭经》亦被尊为极致。王羲之妍美流便、飘逸洒脱的书风,千余年来令无数书家心驰神往。梁武帝评其书是‘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’ (梁萧衍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)。唐太宗则赞叹‘详察古今,研精篆素,尽善尽美,其唯王逸少乎!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王羲之的书法对后世影响甚大。以临摹他的书作或师其笔意自成一家的书法名家,有陈隋智永,唐虞世南、欧阳询、褚遂良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孙过庭、怀素、张旭,五代杨凝式,宋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,元赵孟頫、鲜于枢、柯九思,明祝允明、文徵明、董其昌、黄道周、王铎,清刘墉等。清中叶后,包世臣、康有为提倡北碑,一时北碑南帖抗衡于世。但习碑者亦尊崇王羲之包括王献之在内的‘二王’法书。自唐时起,王羲之书法作品随中日两国文化交流的频繁而东渡日本,对日本的书体书风产生了深刻影响,至今仍被视若珍宝,研究学习者不绝。

 王羲之的书法真迹,自东晋末,经南朝至隋朝,历经战乱,佚失、毁灭者甚多。到唐初,由于太宗高价收购,共得二千余纸,其中不乏赝品。部分名作,太宗甚至令响拓高手冯承素等摹出副本,分赠宠臣。后不少真迹殉葬昭陵,部分则由皇族自内府窃出, 终致散佚。 五代温韬发昭陵,陵内法帖全遭毁弃。宋初,刻本丛帖出现,如《淳化阁帖》、《大观帖》等,内中多收王羲之、王献之书法,是以真迹亦或摹本为底本刻木刻石,无法详考。由宋至清,丛帖更多。至今,书于绢上及纸上的摹本约有三十余帖,大多藏于国内外(多在日本)博物馆、美术馆,部分为私人收藏,传世羲之书法精品,多在其中。石刻拓本(如集王书圣教序、定武兰亭)及宋明清木刻丛帖中各帖,因真伪交杂,总数难以确定。

晋穆帝升平五年(三六一年),王羲之因长年服散致疾,辞世而去,终年五十九岁,葬金庭(今属浙江嵊州)。诸子遵其遗嘱,辞却朝廷‘金紫光禄大夫’的赠官。王羲之有文集十卷,唐代散佚。明张溥、清严可均各有辑本,均不全。

第一类 家世

第一辑琅邪名族

王羲之生活的东晋时期,以各郡大姓为基础的士族(或称世族)已经形成,并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起着重要作用。王羲之属于琅邪王氏一族,西晋时,是琅邪国(郡)的第一大族。东晋建立后,为侨姓(侨居江南的北方大族)之首。据《新唐书·宰相世系表》记载:‘王氏出自姬姓,周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人,其子宗敬为司徒,时人号曰“王家”,因以为氏。’从宗敬下传到十五世为王翦,王翦与其子王贲、孙王离,三代为秦国大将。秦二世时,关东豪杰起兵反秦,王离与章邯领兵镇压,在钜鹿被项羽打败,章邯投降,王离被俘。当时秦法苛刻,王离二子只好逃亡避祸。长子王元迁于琅邪郡,他的后裔被称为琅邪王氏。次子王威迁于太原,后裔为太原王氏。这两个王氏家族,从两晋直到唐代,是王姓中最显赫的家族。王元下传四世,为王吉。王吉自琅邪皋虞迁居同郡的临沂都乡南仁里,其后代从此自称琅邪临沂人。

王吉,字子阳,身历西汉昭帝、宣帝、元帝三朝,曾任益州刺史及博士谏大夫。王吉下传四世至王仁。仁,字少玄,东汉大将军掾。《晋书·王祥传》称其曾任青州刺史。生四子:谊、睿、典、融(此据《临沂王氏谱》。清光绪三十四年版《金庭王氏谱》列王仁四子为:典、融、睿、谊。)。融生二子:祥、览。琅邪王氏作为门阀‘士族’始于王祥、王览及同族兄弟王雄三人。王祥晚年拜太保,官至一品,奠定了琅邪王氏的政治和社会地位,但入东晋后,子孙式微。王览官至宗正卿,三品,其子孙显于东晋。至于王雄一系,与祥、览一系同显名于西晋,其中王浑、王戎、王衍三人,一度官高权重,不久子孙式微,从政坛上消失(王雄的远祖及祖、父,已不可考,只知道他应是王祥、王览的同族兄弟,曾任幽州刺史。生子戎,官至司徒。次子NFDB6,平北将军。NFDB6子衍,善清谈,率西晋十几万军马从洛阳东逃,途中被石勒围歼,全军覆没,他也被杀。衍弟澄,曾任荆州刺史,为王敦所杀。)。祥、览的父亲王融,曾辟为公府掾,不就。王祥诞生于东汉灵帝中平二年(一八五年),母亲薛氏早逝,父续娶朱氏。王祥自小即受继母虐待,然而却笃孝。‘父母有疾,衣不解带,汤药必亲尝’(《晋书·王祥传》)。在这方面,有很多传说。《晋阳秋》中提到:朱氏患病欲吃鲜鱼,时值寒冬,‘祥解衣剖冰求之,会有处冰小解,鱼出’。萧广济《孝子传》也记载:朱氏想吃黄雀炙,让王祥去捉黄雀,王祥正在为难之际,黄雀纷至。王祥成年后不久,父亲去世。(据《晋书》,王祥死于晋泰始五年(二六九年),享年八十五岁,逆推得知,他应当生于汉中平二年(一八五年)。一说王祥薨于泰始四年,据此他当生于中平元年(一八四年)。王览卒于晋咸宁四年(二七八年),享年七十三岁,逆推得知,他应生于汉建安十一年(二○六年)。王祥应比王览大二十一岁或二十二岁。即使王览生下不久,他父亲王融就死去,那时王祥也已成年。)

家乡战乱(汉末遭乱,王祥扶母携弟避地庐江。这场战乱,应该是指建安十一年至十二年(二0六年-二0七年)曹操征海贼管承,承走入海的一次战役。),王祥陪着继母和怀抱中的弟弟王览到朱氏的家乡庐江,隐居耕田达二十年之久(《晋书·王祥传》本作‘隐居三十余年’。中华书局标点本《晋书》的‘校勘记’据《考异》,认为三十当为二十之误。应从之。)。其间,继母过世,他‘居丧毁瘁,杖而后起’,尽孝如对生母。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(二二○年-二二六年),应徐州刺史吕虔之请出任别驾(政务方面的主要幕僚),当时他约四十余岁(吕虔为徐州刺史,在魏文帝曹丕黄初年间。考黄初共七年(二二○年-二二六年),倘若黄初五年(二二四年)王祥为徐州别驾,亦只四十岁,本传说他‘年垂耳顺(六十岁)’才出为徐州别驾,误。)。

吕虔曾是曹操手下得力的地方官之一,曹丕调升他为徐州刺史,加威虏将军。吕虔用王祥为别驾,王祥率兵征讨境内反抗曹魏统治的‘寇盗’,全力施展治才,成效显著。史传赞美在他治下‘教化大行’。还流传下来一首民谣:‘海沂之康,实赖王祥。邦国不空,别驾之功。’王祥一帆风顺,官运亨通。曹魏一朝,由温令、大司农、太常升到三司之一的司空,又转太尉,加侍中。封爵从关内侯、万岁亭侯晋升到睢陵侯,实封一千六百户。并曾享受到一次特殊礼遇:魏废帝高贵乡公在位时,曾去太学视察,王祥为三老,面向南持杖凭几而坐,天子面向北,向他请教。魏晋易代之际,王祥明哲保身,由曹魏重臣转而成为晋朝的开国元勋,擢升太保,封睢陵公。王祥死于晋武帝泰始五年(二六九年),享年八十五岁(《晋书·王祥传》作‘泰始五年薨’。而《晋书·武帝纪》系其死于泰始四年四月。《三国志·吕虔传》斐注引王隐《晋书》云:‘泰始四年薨’。今暂从本传。)。死前曾立下遗嘱:‘夫言行可复,信之至也;推美引过,德之至也;扬名显亲,孝之至也;兄弟怡怡,宗族欣欣,悌之至也;临财莫过乎让:此五者,立身之本。’(《晋书·王祥传》)他以信、德、孝、悌、让五条教导子孙,惟独不提封建王朝最重视的‘忠’。他的子孙和王览的子孙,按此遗嘱行事,历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而总有人能适应形势,仕于新朝,保持士族地位达三百年之久。祥五子,其中王夏、王烈、王芬早死,王肇仕至始平太守,王馥仕至上洛太守。王览声名不及王祥。王祥任徐州别驾后,他应本郡之召为吏,但升迁不快。曾任司徒西曹掾、清河太守、太中大夫、光禄大夫。死于咸宁四年(二七八年)。览有六子:裁、基、会、正、彦、琛。王裁,字士初,仕至抚军长史,一说仕至镇军司马,袭封父爵即丘子。王基,字士先,仕至治书侍御史。王会字士和,仕至侍御史。王正字士则,即王羲之祖父,仕至尚书郎,系四百石小官。五子王彦居官最高。惠帝时,赵王司马伦篡位,齐王司马冏等起兵讨伐,彦时为兖州刺史,隶属成都王司马颖部下,为先锋,大胜于温县,与卢志等人俱封为开国公侯(事见《晋书·成都王颖传》。依同封五人的次序,王彦应是封侯,封地及食邑户数不可考。据《王览传》,王彦的最后官职为中护军。)。据《王氏谱》(思贤讲舍刻本《世说新语》后所附二十六家谱中的琅邪王氏谱。后文言及王棱、王侃时提到的《王氏谱》,亦指此谱。),他没有后代。王览第六子琛,字士玮,仕至国子祭酒,早卒。琛长子王棱。东晋元帝时为豫章太守,被堂兄王敦杀害。次子王侃,仕至吴国内史。《王氏谱》中,亦未记二人的子孙。王裁、王基、王会、王正的后代,在东晋王朝的开创与巩固中立有大功,从而冠盖不绝。

第二辑 兴于江左

在王羲之降生前以及他的幼年时代,王氏家族中有三个人决定了全族的命运,即王旷(王正长子)、王导(王裁长子)和王敦(王基次子)。

王旷,王羲之父亲,生年不详。《全晋文》王旷小传记他‘惠帝时侍中,出为丹阳太守’。侍中直接服务于皇帝,‘备切问近对,拾遗补阙’。皇帝出宫,正员侍中负玺陪乘,次直侍中(其他三员)护驾。侍中又是表示荣誉的加官,王旷应该几经升迁,才获此职。

但惠帝司马衷是白痴。其妻贾南风(史称贾后) 淫虐,大臣贾模、裴頠、张华商议废后,立谢淑妃。贾后用计废谢淑妃所生太子,又派人杀了他。赵王司马伦以此为借口废贾后,专擅朝政,引起诸多同姓王的不满,从此开始了有名的‘八王之乱’。

永康二年(三○一年)正月,司马伦废惠帝自立为帝,改元‘建始’。尊司马衷为太上皇。 四月,司马伦兵败,被齐王司马冏、成都王司马颖等所杀。司马衷被迎回宫中再做皇帝,并且改元‘永宁’。

王旷久在皇帝身边,深感方兴未艾的朝廷权力之争的险恶,于是积极谋求外任。

永宁元年十二月, 朝政大权在握的齐王司马NB545的三个儿子封王:冰为安乐王,英为济阳王,超为淮南王。按往例,王国由内史全权治理,王旷被任命为济阳内史(王旷为济阳内史,他书不载,只《隋书·经籍志》于《晋平北将军牵秀集四卷》下有长注,附其他各家,最后一句为‘济阳内史王旷集五卷,录一卷,亡’。考以济阳为封国者, 只有司马NB545的儿子司马英,他封王只有一年,故王旷为济阳内史的时间可以考出。但是,这一记载有可疑之点二:依《隋书·经籍志》体例,凡有诗文集著录的,都写作者最后一任官职。如王旷,应写淮南内史而不应写济阳内史。 故此处疑济阳二字有误。司马NB545三子中,冰为乐安王,超为淮南王,乐安、淮南都是郡名,故他们是郡王。而济阳却是县,不应司马英独封县王。既为孤证,又有疑点,权用此资料,而作说明如上。)。

司马NB545掌政后, 骄奢专权,任用亲信,大修府第,引起朝野的不满。远驻长安的河间王司马, 以自己和司马颖的名义上表声讨司马NB545,并且要求在洛阳任骠骑大将军的长沙王司马NFDB6就地捉拿司马NB545。 司马NFDB6借此发兵攻占皇宫,拥皇帝攻打司马NB545。交战三天,司马NB545战败,被斩于阊阖门外。三个儿子司马英、司马冰、司马超被革去王位,幽禁于金墉。王旷济阳内史一职自然被罢免。

以后这一段,史料对王旷的记载是一小片空白。永兴二年(三○五年)他已经在扬州丹阳太守任上了。

据《晋书·惠帝纪》,永兴二年(三○五年)八月,‘扬州刺史曹武杀丹阳太守朱建’。又十二月‘右将军陈敏举兵反,自号楚公,矫称被中诏,从沔汉奉迎天子;逐扬州刺史刘机、丹阳太守王旷’。可知王旷大约在这一年(三○五年)的八月或稍后就任丹阳太守,四个月后被陈敏逐走 (《资治通鉴》卷八十六怀帝永嘉二年二月‘敏自率万余人讨卓’条,在‘正以顾丹阳、周安丰尔’一句下,胡三省注:‘敏以顾荣为丹阳太守。’知王旷让出丹阳太守后,陈敏令顾荣接替他。)。

在朝廷纷争中,司马把皇帝劫持到长安。在关东的东海王司马越起兵反对司马,琅邪王司马睿被司马越任命为平东将军,监徐州诸军事,留守下邳。曾任司马越参军的王导,投奔司马睿,任平东司马。司马越打败司马,派人把皇帝从长安迎回洛阳,后又将其毒死,立皇太弟司马炽为帝。永嘉元年(三七年),以太傅司马越辅政。‘八王之乱’到此进入尾声,它的后遗症是北方出现了几处称兵割据的动乱中心,留下西晋王朝灭亡的隐患。

永兴元年(三○四年),匈奴族首领刘渊自称汉王,年号‘元熙’,攻下并州的太原、泫氏、屯留、长子、中都,与西晋的并州刺史刘琨屡次争夺各郡县。永嘉元年,东莱人王弥起兵反晋,活跃于青、徐二州,太傅司马越征青州刺史王敦为中书监。王敦竟然委弃公主而逃 (《晋书·王舒传》:‘及敦为青州,舒往依焉。时敦被征为秘书监,以寇难路险,轻骑归洛阳,委弃公主。’《王敦传》作:‘永嘉初,征为中书监。于时天下大乱,敦悉以公主时侍婢百余人配给将士,金银宝物散之于众,单车还洛。’按永嘉初为三○七年,天下虽乱,从青州经琅邪至徐州,再去洛阳,道路尚通。王敦委弃公主,单车而走,其原因不明,嗣后未再提公主事,似已死去。) ,回到家乡。

在一片混乱中,琅邪王司马睿决策南迁,被任命为安东将军,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,假节、镇建邺。从睿渡江者达百族之众。后司马睿登基建立东晋王朝,使晋朝已断的国祚又延续了一百余年。在司马睿决策南迁的过程中,王旷起了重要作用。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 载: ‘元帝之过江也,旷首创其议。’晋人裴启《语林》 (据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考证,裴启于三六二年撰《语林》,正值王羲之逝世的第二年,时羲之子凝之、 徽之、操之、献之俱在,夫人郗璇及内弟郗NC924,王导的几个儿子亦健在, 此资料应属实。 又,在有关王旷的资料中,惟有此条记王旷字世宏 (ND44 7字世将,彬字世儒) ,亦可见资料之珍贵。裴启《语林》后不传,此条录自《太平御览》卷一百八十四。) 对此事有极具体的记载:‘大将军、丞相诸人在此时闭户共为谋身之计。王旷世宏来,在户外,诸人不容之。旷乃剔壁窥之曰:“天下大乱,诸君欲何所图谋? 将欲告官。”遽而纳之,遂建江左之策。’这里,大将军指王敦,他晚年任大将军,虽然后来因造反而开棺戮尸,文献(尤其在小说中)资料习惯称他为大将军,同时,称王导为丞相。

永嘉元年九月,琅邪王司马睿及追随他渡江的各大家族到达建邺,并开始重组安东将军府。军府中,容纳了一些江南名族,如以贺循为吴国内史,顾荣为司马,纪瞻为军祭酒, 周NFDB8为仓曹属等,但也容纳了一些北方南来的名族子弟,如河东裴 (裴,《晋书·裴楷传》作裴邵。因此文引自《三国志》,故从《三国志》作裴。) 。《三国志·裴潜传》裴松之注引《晋诸公赞》:‘(裴)康子纯……次质……次,有器望。晋元帝为安东将军,为长史。侍中王旷与司马越书曰:“裴在此,虽不治事,然识量弘淹,此下人士大敬附之”。’由王旷向司马越介绍安东军府中新进人士,可知他参加了军府组织工作。大约在永嘉二年(三○八年)初,王旷任淮南内史。惠帝元康元年(二九一年)以后,扬州十一郡,九郡在江南,只有淮南、庐江两郡在江北。司马睿督扬州江南诸军事,还想掌握江北的要冲以屏障江南,便要表自己的亲信王旷掌握淮南郡的兵马,以分驻淮南的镇东将军周馥的兵权。

永嘉三年(三○九年),汉刘渊部下王弥和刘聪攻壶关。壶关是并州尚掌握在东晋手中的有限地区之一,依汉、晋兵力对比而言,势难守住。但是掌握朝政的司马越却派兵去救壶关。他放下离壶关较近的兖州、徐州兵马不调,偏派王旷率兵前往。

四月,王旷率将军施融、曹超,领兵三万渡河,准备长驱直入。将军施融有作战经验,他劝王旷:胡兵围壶关,这里到壶关山高道险,能到得壶关,也只利于一战而胜,否则无法退回;万一胡兵路上设伏,我们道路不明,又是孤军深入,怕要吃亏。不如退回河南,凭借大河防守,看清形势,再作打算。王旷不听,反而斥责施融胆怯,阻挡兵马前进。结果,大军在壶关南面的长平遭遇刘聪伏兵包围。这是战国时秦将白起包围赵括四十万兵马的地方,王旷仓促迎敌,结果是全军大败,施融、曹超战死,王旷下落不明 (以今日所见资料,除为伪托羊欣的《笔阵图》外,没有记载王旷北援上党失败后事迹的任何公私史料。依理推断,《晋书》只记施、曹二将战死,显然是王旷未战死,也未逃回。倘若如今人之所谓失踪,当时不封赠,以后知其死,也当有赠官,而文献资料都只记其最后的官职淮南内史。《晋书》不为他立传,似乎由于司马睿有意隐讳其事,或《王氏谱》中消去了有关素材,甚至羲之《誓墓文》中也未说父亲因何而死,死于何时,因此成为疑案。) 。从此,东晋王朝一切大事件中,他再也没有出现过。第二年,淮南内史已经换上裴硕。

此后,王导、王敦一文一武,帮助司马睿先在扬州,后陆续在荆州及江州站稳脚跟。永嘉五年(三一一年)匈奴族刘曜攻陷洛阳,俘晋怀帝司马炽。六年,司马邺被立为太子,建行台于长安。又次年(三一三年)四月,司马邺被拥立为皇帝,改元‘建兴’。因为兵少力弱,无力控制长江以南,便以司马睿为左丞相、大都督,督陕东诸军事。建兴三年(三一五年),又加司马睿为丞相、大都督,督中外诸军事。这年九月,刘曜攻长安, 司马邺投降。西阳王司马NC62C、王导等劝司马睿即皇帝位,司马睿因司马邺尚在,不便称帝,只称晋王,然而却大赦,改元,封拜百官,俨然是一朝皇帝登基。王导被任命为骠骑将军,都督中外诸军事,领中书监,录尚书事。王敦为大将军、江州牧。

建武元年(三一七年)十二月,刘聪杀司马邺。次年(三一八年)三月,司马睿即皇帝位,大赦,改元‘太兴’,文武增位二等。王导、王敦拥立司马睿即位有功,受到司马睿的极度宠信,甚至在他登御床时,也要王导同坐。此时,王氏家族盛极一时,成为江左第一大族,有‘王与马,共天下’之称。

说明:

〔一〕据《晋书》及《世说新语》所附的《王氏谱》,王祥、王雄两支子孙,均记至第四世。而王览之后六世,已是晋宋之交,故六世之后不列入本表中。

〔二〕王混,或作王琨,他后来过继给王悦。

〔三〕陈直《南北朝王·谢·元氏世系表》(后文简称《世系表》)误以王诞为王恬之子。考《宋书·王诞传》:‘王诞,字茂世……祖恬……父混、太常’。依此及《王氏谱》,予以改正。

〔四〕王浩,据《王氏谱》补入。

〔五〕王柳,《宋书·王弘传》作王抑。

〔六〕王僧朗,《王氏谱》及《南史·王惠传》作王超,疑初名超,后改僧朗。

〔七〕失名,代以×,据《宋书·王华传》补入。

〔八〕〔九〕据慧皎《高僧传》补入。

〔十〕《世系表》列王邃于王正一系王彬之后,误。今据《王氏谱》,列为王会之子。

〔十一〕 王正三子,旷居首,ND447次之,彬又次之。《世系表》、《王氏谱》等或作ND447为首、旷次之。然南朝人论书法,多记王平南(ND447)为羲之叔。 《通典》刘隗弹王籍之表明言ND447、彬为王籍之叔父。刘隗上表时,王ND447年约四十,此为过硬之文献证据,据以改正。

〔十二〕《晋书·王操之传》未记其子孙。今浙江嵊州藏《金庭王氏族谱》以羲之为第一代,操之为第二代,操之子孙蕃衍。此谱是否东晋以来谱,无佐证。故未据以列操之子孙。

〔十三〕据《晋书·王献之传》,献之无子,以兄子静(一作‘靖’)之为嗣。或曰,静之本为操之子。

〔十四〕兴之次子嗣之出继第二伯(不知其名),乃据南京市文管会意见补入。

〔十五〕兴之及其四子,据一九六五年南京出土的《王兴之夫妇墓志》补入。

 第二类 生平

 第一辑 坎坷幼年

 王羲之诞生于晋惠帝太安二年(三○三年) (王羲之生年尚有他说,详见本志附录《王羲之生卒年辨证》。) ,故里是琅邪国临沂县都乡南仁里。童年时居住在开阳县城内,因为当时琅邪国治开阳,琅邪王司马睿的王府便坐落在开阳城内。王羲之出生时,正值‘八王之乱’,西晋王朝岌岌可危。父亲王旷建议琅邪王司马睿南迁,包括琅邪王氏在内的名门大族纷纷举族随司马睿渡江。当时,羲之年仅五岁。

 琅邪王氏初到建邺,聚族居于乌衣营(后称乌衣巷) (《景定建康志》十六引《旧志》云:‘乌衣巷在秦淮南,晋南渡,王谢诸名族居此……今城南长干寺北有小巷曰乌衣,去朱雀桥不远。’) 。这里本是三国孙吴时代的营房故址。陈郡谢氏、丹阳纪氏两族也居住在这里。

 王羲之南迁跋涉之景及生活在乌衣巷的少年时代,无资料可考。永嘉三年 (三九年) 王旷领兵救壶关,全军大败后下落不明。这一事件应给他的家庭留下深深的阴影。这一年王羲之七岁。在建邺的日子,‘母兄鞠育,得渐庶几’。

 书法艺术系琅邪王氏的家传艺术,名家高手代有所出。王羲之父亲王旷亦善书,羲之自幼在父亲指导下学书。父亲失踪后,羲之叔父王ND447代兄照顾羲之一家,并对羲之书艺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。《晋书·王ND447传》载:‘ND447少能属文, 多所通涉, 工书画,善音乐、射御、博弈、杂伎。’王僧虔《论书》说:‘王平南ND447是右军叔。自过江东,右军之前,惟ND447为最,画为晋明帝师,书为右军法。’羲之聪颖勤奋,在名师指点下,不上三四年,字已颇为可观。其从伯王导见后甚为赞许,并将自己随身携带过江的钟繇《宣示帖》 (《宣示帖》原名《宣示表》,魏钟繇书。真迹在王导处,过江时藏于衣带中,后赠与王羲之。羲之转与王修,升平元年(三五七年)修死,其母将《宣示帖》纳入棺中。北宋《淳化阁帖》收有王羲之临本,真迹不存。) 送给羲之。羲之视若珍宝,虽尚不能完全领悟钟繇书法的妙处,但他苦苦习临,书艺大长。

 河东卫氏, 亦是书法世家。从晋武帝时,卫NF146的书法便与索靖并称‘一台二妙’。其子卫恒,著有《四体书势》,亦工书法。恒的堂妹卫铄,字茂猗,书法造诣在卫恒之上。她嫁与江州刺史李矩,夫早死,抚儿成长,人称卫夫人 (卫夫人的丈夫为李矩。 当时有两个李矩: 一为平阳李矩,曾为汝阴太守,后转荥阳太守。见《晋书·李矩传》。一为江夏李矩,曾为江州刺史,见《晋书·李充传》。唐张怀N F146《书断中》称:‘卫夫人名铄,字茂猗,廷尉展之女弟,恒之从女,汝阴太守李矩之妻也……右军少常师之。永和五年卒,年七十八。子克(应作充)为中书(下脱一侍字)郎,亦工书。’把两个李矩合成一个了。王僧虔录《羊欣古今能书人名》所记‘江夏李式,晋侍中,善隶草……晋中书院李充母卫夫人,善钟法,王逸少之师’,是正确的。卫夫人应是江夏李矩之妻。) 。儿子李充、充的堂兄李式也都以书法闻名于当时。李充被王导辟为掾吏,后来转为记室参军。卫夫人随儿子在建康。王羲之曾跟其学书。

 北方大动荡,汉刘渊部下刘曜攻下洛阳,俘晋怀帝。司马睿在建康大为震惊,但年少的王羲之并未受到什么影响。建兴三年(三一五年),羲之兄籍之被征为世子文学,不久娶汝南名族周嵩的女儿为妻。这位长嫂甚为贤惠,待羲之很好,以致当寡嫂死于永和年间时,羲之痛切地写道:‘亡嫂居长,情所钟奉,始获奉集,冀遂至诚,展其情愿,何图至此?未盈数旬,奄见背弃,情至乖丧,莫此之甚!追寻酷恨,悲惋深至。痛切心肝,当奈何奈何!’(见《王羲之王献之全集笺证》书信之六百五十八。山东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。据此,当是王羲之把寡嫂接去奉养,不久,嫂病死。又,《六月二十七日帖》云:‘周嫂背弃,再周忌日,大服终此晦,感摧伤悼,兼情切剧,不能自胜,奈何奈何。’亦可参看。)

 就在这一年, 嫂子的伯父周NFDB4宴客,羲之随叔父赴宴。他是小辈,自然敬陪末座。 周NFDB4是名族名士,时任司马睿的右长史,是军府的主要官员。他宴客,群贤毕至。筵席上,上了一味洛京名菜‘牛心炙’。吃这一味菜,主人按例需先敬席上最重要的宾客。 当周NFDB4将菜先送到末席王羲之案上时,满堂贵宾见受此殊荣的竟然是一个少年,问知是久被遗忘的王旷的儿子时,均惊奇不已。一向安居家中、很少在名士群中应酬的王羲之,从此闻名,这年他十三岁。

 又过了两年,司马睿先为晋王,后登帝位。建康城中两番大封功臣,琅邪王氏一族,除了同姓王以外最受尊荣的,则是开国倚靠的一文一武--王导和王敦。王导由扬州刺史改为骠骑大将军。王邃为尚书。改元‘大兴’后,王敦加领江州牧,王导加开府仪同三司。 四房一支,王ND447已是荆州刺史,王彬入为侍中,是皇帝贴身近臣。籍之虽未升官,但是昔日的世子今日成为太子,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子文学。至于羲之,年方十六岁,有些高门子弟在这个年龄,已经可以起家为秘书郎等官职了,他却没有这个机会。

 以后的两三年,一股政治暗潮在涌动。司马睿对王导、王敦的势力日益膨胀感到不安,便引用刘隗、刁协为心腹,削弱敦、导的权力。永昌元年(三二二年)正月,王敦抢先起兵,从武昌东下,沈充从吴兴起兵响应,四月攻下建康。闰十一月,元帝忧愤而死,王敦专擅朝政。明帝太宁二年(三二四年),王敦死。王含、王应再攻建康,被郗鉴用江北刘遐、苏峻兵马击败。

 这一事件对琅邪王氏成员影响甚大。他们或者追随王敦作乱,或者忠于皇帝,都必须表明态度。(一)王ND447:当王敦攻建康时,司马睿派他去劝王敦。他懦弱,反被王敦用为平南将军、荆州刺史,替王敦杀了司马丞。但他不久死去,棺木还建康时,元帝还是原谅了他,‘赠侍中、骠骑将军,谥曰康’。(二)王彬:公开哭吊被王敦杀死的周NFDB4, 当面斥责王敦‘抗旌犯顺,杀戮忠良’。王敦威胁要杀他,他正色说:‘君昔岁害兄(王澄),今又杀弟耶?’王敦只好把他远远送去豫章为太守。(三) 王籍之:他岳父周嵩和周嵩的哥哥周NFDB4都在王敦造反后被杀。他任安成太守,在豫章西面,兵微道远,无力为岳父报仇。(四)王羲之:这时他未出仕,不需要亮相,但在太宁元年(三二三年)八月以后,发生了郗鉴求王氏子弟为婿,羲之坦腹进食,反而被选中的故事,由此可反观羲之对此事的态度。

 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记载:‘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,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,门生归,谓鉴曰:“王氏诸少并佳,然闻信至,咸自矜持。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,独若不闻。”鉴曰:“正此佳婿耳。”访之,乃羲之也,遂以女妻之。’郗鉴,字道徽。惠帝时曾任中书侍郎,东晋初为兖州刺史,明帝时迁车骑将军、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。明帝死,与王导、庾亮并受遗诏辅佐成帝。平定苏峻、祖约之乱后升任太尉。郗鉴选婿,时间应该是在明帝太宁元年(三二三年)八月以后。该年八月,王敦觉得郗鉴在合肥对自己有威胁,表鉴为尚书,明帝下诏令郗鉴还朝。郗鉴走到姑孰,被王敦扣留,后终于回到建康。郗鉴刚到建康,便和明帝密谋讨敦。郗鉴在就要声讨王敦时向王氏子弟中选女婿,应有双重目的:一是麻痹王导,以掩饰暗中对付王敦的企图;二是确实有意在不支持王敦的四房中选个女婿,甚至于心目中早已选定了王羲之。这一年王羲之虚岁二十一岁,其妻子郗璇年岁不详。他二人是否当年成婚,不可考。

第二辑 初登仕途

 魏晋时代,朝廷推行‘九品官人法’,郡、县设中正官,州设大中正,负责搜选、荐举管辖区内的人才,分别评为从上上、上中到下中、下下九个品级,上报吏部,吏部据以选用、递升各级官吏。起初,评定品级,是‘以论人才优劣,非为世族高卑’(《宋书·恩幸传》 :‘汉末丧乱,魏武始基,军中仓卒,权立九品,盖以论人才优劣,非为世族高卑。因此相沿,遂为成法,自魏至晋,莫之能改。州都郡正,以才品人,而举世人才,升降盖寡,徒以凭借世资,用相凌驾。都正俗士,斟酌时宜,品目少多,随世俯仰,刘毅所云,“下品无高门,上品无贱族”者也。’本来是军中品评人才的方法,不宜作为一个国家取士的制度,硬性推行,流弊甚大,这是探本溯源之论,极有见识。) 。但由于世家大族势力的影响,实行不久就发生了变化,大小中正皆取著姓士族充任。到了晋代,官僚队伍出现‘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’的局面。琅邪王氏迁居江南,居侨姓大族首位。王羲之身为名门子弟,成年后当选择清贵‘起家’之官,及时出仕。王敦叛乱失败,王导的地位受到影响,虽然仍为司徒,并‘加殊礼’,与郗鉴、庾亮等人受遗诏辅佐幼主晋成帝(三二五年即位),但是威信大减,手中的权力也逐渐旁落。他的失势影响了朝中王氏,却没有影响到王羲之。羲之岳父郗鉴已升任兖州刺史,都督徐、兖、青三州诸军事,镇守广陵,握有江北的兵权。叔父王彬内调为光禄勋。在王彬、郗鉴荐举下,王羲之起家秘书郎 (王羲之起家秘书郎的时间, 史无明文,只能间接推知。元帝先后派出王ND447、王彬劝说王敦,王ND447软弱, 王彬刚强,王敦不愿意他们留在元帝、明帝身边,便派赴外任。王敦败死后, 王ND447亦死,王彬由豫章太守迁江州刺史,不在建康。明帝太宁二年(三二四年)十月,王彬征拜光禄勋,回建康。郗鉴平王敦立首功,‘封高平侯……帝以其有器望,万机动静辄问之,乃诏鉴特草上表疏,以从简易。’ (《晋书·郗鉴传》)。这是三二五年的事,王彬、郗鉴荐王羲之,当在此时。)。

秘书郎属中书省秘书监,掌管公府图书典籍,校阅脱误,兼管宫禁中藏书,是最为清贵、容易升迁的官职,高门子弟多以它为初任官。司马睿在江南立国时,西晋图书典籍在刘曜攻下洛阳后全部散失,在建康收集为数不多。因此秘书郎虽官品不高,却十分闲散。羲之过了一段平静、安适而又精神充实的生活。他与兄王籍之分担了奉

养母亲的责任,以更多的时间继续勤习书法。秘书省内收集有先朝及本朝书法名家钟繇、胡昭、张芝、索靖、韦诞、皇象等人手迹,羲之得以玩赏和临摹这些珍品。同时,他还与本族及其他大族子弟互相切磋书艺。

成帝咸和二年(三二七年),庾亮排斥异己,杀南顿王司马宗,宗的同党卞阐逃至在平定王敦叛乱时立有大功的苏峻处。亮向苏峻要人未果,假借太后之命征峻为大司农,加散骑常侍、位特进,让其把兵马交与其弟苏逸后立即去建康。苏峻要求调往北方青州界一个荒郡,亮不许。苏峻便以讨庾亮为名,举兵反,并很快攻下建康台城。叛军烧杀劫掠,建康一片混乱。因王导受到苏峻尊重,居住在乌衣巷的王氏族人未受乱兵的抢掠,王羲之得以安然度过此劫。

成帝咸和二年十二月,朝廷下诏,徙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。按当时制度,郡王国中设内史主持郡内政务,身边设师、友、文学各一人。苏峻之乱平定后,王羲之因郗鉴、王彬之故由秘书郎迁会稽王友。王友与秘书郎同为六品官,主要在王府里陪着游宴和会见宾客,伴幼王读书,比较清闲。咸和四年(三二九年) 前后(麦华三《王羲之年谱》系羲之为临川太守于公元三三五年,鲁一同《王右军年谱》定于三三四年。但是他们忽略庾怿长期任临川太守这一事实。羲之应是三三年至三三一年任临川太守,三三一年后丁艰去职,庾怿接任。三三五年前后,王述为宛陵令,羲之为庾亮军府参军,因系幕僚,故胡之举其旧职称为临川。),任江州临川郡太守。

临川地僻民稀,远离频有战乱的长江两岸,生活相对比较平静。羲之携母亲与妻子一同上任。魏晋时期,清谈之风大盛,郡守县令以清谈、饮酒遨游为时尚,政务大都由掾属和小吏办理,积弊很深。羲之初任地方官,关心民瘼,务实勤谨。他认为:‘此郡之弊,不谓顿至于此,诸逋滞非复一条。独坐不知何以为治,自非常才所济。吾无故舍逸而能劳,叹恨无所复及耳。’ (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》第一六○六页) 他着力清理积弊,勤求民隐,为民请命,享誉一方。《世说新语·品藻》载:‘王修龄(王ND447之子) 问王长史(王NF8D3,太原人):“我家临川(指王羲之),何如卿家宛陵(王述为宛陵令)?”长史未答。修龄曰:“临川誉贵”’。

羲之的上司,是江州刺史刘胤,系据王导旨意任命的。刘胤纵酒耽乐,不恤政事,频繁调用各郡人力、物力,征发各郡物资为资本经商暴富。羲之深受其扰。后刘胤被新任右将军郭默突袭杀死,王导下令大赦,并让郭接任江州刺史。陶侃致函王导,请求发兵讨郭,庾亮也请求助讨。咸和五年(三三年)正月,陶庾大军讨平郭默。这次江州变乱使王羲之对王导有了进一步的认识。

此时,其母在临川逝世。羲之丁母艰(三三一年-三三四年) 。朝廷中,郗鉴、庾亮、陶侃不满王导位居中枢而为政昏聩,庾亮、陶侃与郗鉴商议废黜王导,郗鉴老成谋国,劝止了此议。

第三辑 宦海浮沉

琅邪王氏家族因王导、王敦而达到鼎盛,也因他们二人而势力渐衰。王导不甘就此衰落,但同辈仅剩王彬,子侄中,长子王悦病死,次子王恬好武,王导平素即不甚喜欢。侄子王羲之、王允之、王胡之则皆有才干,堪当重任。因此王导转过头来劝导他们力求上进,重振家声。他在劝王允之出任义兴太守书中说:‘我群从死亡略尽,子弟零落,遇尔如亲。如其不尔,吾复何言?’但王允之、王羲之都拒绝了他的荐举。

成帝咸和九年(三三四年),庾亮拜征西将军,都督江、荆、豫、益、梁、雍六州诸军事,领江、荆、豫三州刺史,握有全国一半以上兵力。羲之守丧期满,慎重考虑后入庾亮幕府为征西参军 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:‘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’。既属敦请,自当有人推荐。当时王ND447次子胡之先在庾亮幕中,当是由他推荐。)。庾翼、 殷浩、 王胡之等皆在军中供职,幕府内一时俊才如林,南楼理咏,甚得任乐(事见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。)。羲之凭过人的建树,在以后迁为首席幕僚长史。

羲之入幕不久,咸康二年(三三六年)二月,王彬在建康逝世。羲之请假料理丧葬事务。其间,率妻子赴广陵看望郗鉴。郗鉴与其谈及庾亮与王导不和一事,从稳定大局出发,希望羲之设法从中加以疏导,减少二人的敌意。临回武昌前,王导劝羲之回建康任职,拟上表荐他为侍中,羲之再次谢绝,只身返回武昌幕府。

东晋立国江南,北伐中原、收复故土当为首务。时值北方后赵君主石勒去世,庾亮认为时机成熟,‘有开复中原之谋’(《晋书·庾亮传》),并作了大范围的调兵遣将。但朝廷内意见不一。后赵石虎派兵攻破庾亮布防线上的邾城、江夏,又攻石城,致使北伐计划受挫。庾亮忧愤成疾,于成帝咸康六年(三四年)去世。此前数月王导、郗鉴已相继辞世。庾亮死前,‘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’,应予以重用。庾亮死后,羲之堂弟王允之升任江州刺史。咸康八年(三四二年)二月,庾怿(庾亮之弟)欲毒死王允之事败自杀,王允之慑于庾氏权势,自己要求解除江州刺史一职。同年五、六月间(详见本志附录《王羲之任临川太守江州刺史时间考》。),羲之接任江州刺史,并加宁远将军武职。咸康八年六月,成帝司马衍薨,其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即位,此即康帝。十二月,皇后父褚裒苦求外任,朝廷以他为江州刺史,羲之解任,还建康家居。其间,‘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,频召为侍中、吏部尚书,皆不就’ 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。

穆帝永和二年(三四六年),郗鉴的老部下蔡谟领司徒,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。与羲之同在庾亮幕府中的殷浩被起用为建武将军、扬州刺史。他们均希望羲之出山。殷浩‘素雅重之’,拟任命其为护军将军,羲之仍辞谢。殷浩致书劝驾:‘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,如吾等亦谓为然。至如足下出处,正与隆替对,岂可以一世之存亡,必从足下从容之适?幸徐求众心。卿不时起,复可以求美政不?若豁然开怀,当知万物之情也。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羲之复信,以明心志:‘吾素自无廊庙志,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,誓不许之,手迹犹存,由来尚矣,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。自儿娶女嫁,便怀尚子平 (尚子平,亦作向子平,见《后汉书·逸民列传·向长》。他一直隐居不仕。在男女娶嫁既毕后,告诉家中人,从此不管家中事。与朋友同游五岳名山,不知所终。) 之志,数与亲知言之,非一日也。若蒙驱使,关陇、巴蜀皆所不辞。吾虽无专对之能,直谨守时命,宣国家威德,故当不同于凡使,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,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。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提出了若为官则不愿在朝中任职,而宁可奉使关陇和巴蜀的想法。不久,殷浩丁父艰。永和四年 (三四八年)秋天,服除,恢复原职,并奉诏参预朝政。不久任命羲之为护军将军。

护军将军为专职武将,护军营有营兵,将军下设长史、司马、功曹、主簿、五官等官吏。羲之到任不久,即发现兵营中痼疾丛生:营兵员额不足,全军装备如铠甲、兵器、箭支、船只、马匹皆破旧瘦弱不堪,兵卒老弱参差。而且每任刺史去官,‘皆割精兵器杖以为送故,米布之属不可胜计’(《晋书·范宁传》)。两晋延袭曹魏制度,齐民在编户之外设立兵户,世代相袭,身份永不变更,被称为‘兵家子’。兵户户籍不属郡县而属营部,称为‘士籍’或‘兵籍’。兵户身份低下,生活困苦,入营后依旧,因此亡叛很多。而一人亡叛,需一家补兵;一家亡叛,亲戚旁支补兵。甚至一人亡叛,邻伍补兵。积弊尤深。对此,羲之在仔细观察后,发布《临护军教》:‘今所在要于公役均平。其差太史忠谨在公者履行诸营,家至人告,畅吾乃心。其有老落笃癃、不堪从役,或有饥寒之色、不能自存者,区分处别,自当参详其宜。’ (《太平御览》卷二百四十)体现了羲之爱兵如子的治军思想。

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、安西将军、荆州刺史桓温领兵攻蜀获胜,势力大增,引起朝廷不安。司马昱、殷浩与其不协。羲之从大局出发,致书殷浩,晓以‘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’之理。又画了一幅廉(颇)蔺(相如)交欢图送给殷浩,浩未听从劝告。羲之同时上书朝廷,苦求出守扬州治下的宣城郡,未被应允。永和七年(三五一年),原会稽内史王述丧母,因丁艰而去职,诏令王羲之为右军将军、会稽内史。

第四辑 爱民使君

会稽郡和吴郡、吴兴郡合称三吴,是扬州最为富庶的地方。郡治山阴县,景色优美,古迹众多。琅邪王氏中,王舒、王允之(未到任而卒)、王恬曾为会稽内史。该职俸禄优厚(中二千石),羲之因有将军称号,为四品官,与无将军称号的州刺史平级。

羲之携全家赴任。他为郡守,抱着为民分忧的愿望,很想有一番作为。因此,接过郡务后,即将全郡的户口、赋役、山川、风习、物产、气候、人文、巨室、乡宦、九品的隆替了然于胸,并且很快开始处理其职责内的政务。亲理郡务中,他发现花费时间最多的并非传统的听讼、劝农、兴教化、举人才等事务,而是应付上自尚书省、下至扬州刺史府下发的公文令符。这些公文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:(一)催交田赋军米。田赋有章可循,军米则无固定数额,而且索要期限紧迫,务须在限期内送到。(二)征兵。由于兵员在路上、营中大量逃亡和死亡,须随时增补。(三)调发郡民赴本郡及本州服各种杂役,名目繁多。他知道,一切杂务由郡守交给县令,县令再委之胥吏,弊端是不可避免的。如田赋军米,层层克扣,加上监官的明取暗盗,民间交上百石米粮,到得扬州,只能剩下四五十石,不足之数,仍由郡县补齐。为此,羲之慎选°吏,尽量均平赋役,但收效甚微。

羲之虽为地方官吏,但对朝廷大事十分关注。尤其是对北伐等关系国运和百姓宿愿的大事,他都坦率直言,以期用危苦之言耸动朝廷。他对几次北伐采取了不同的态度,表现了自己的‘鉴裁’能力。康帝建元元年(三四三年),庾翼请求北伐,多数人反对,羲之则大力支持。他致书康帝:‘伏请朝廷清和,稚恭(庾翼)遂进镇,想克定有期也。’(《全晋文》卷二十四)而对殷浩的北伐则采取了否定态度。

永和七年(三五一年)十二月,与殷浩不协的桓温提出北伐,且‘拜表辄行’,率五万精兵由江陵顺江而下,进驻武昌,以此逼迫殷浩带兵北伐。殷浩志大才疏,惶恐中表示要辞职让贤。吏部尚书王彪之稳住殷浩,司马昱劝桓温退回江陵。此事使得殷浩急于争夺北伐领导权。永和八年正月,殷浩上表请伐河洛,全然不顾江东将士不适应北方严寒的气候。殷浩受命为中军将军,都督扬、豫、徐、兖、青五州军事。但出师不利,大败而还。然而他不承认北伐失败,准备再次举兵。身在会稽的王羲之对客观形势进行了分析,他深知殷浩‘高谈庄老,说空终日’,缺少处理军政事务的实际能力,便致书殷浩 (《资治通鉴》卷九十九永和八年条下:‘殷浩之北征也,中军将军王羲之以书止之,不听,既而无功,复谋再举。’这里的‘中军将军’当为字误。晋虽设中军将军,羲之未为此官。),劝他暂退江南,‘言甚切至’。信中写到:

自寇乱以来,处内外之任者,未有深谋远虑,括囊至计,而疲竭根本,各从所志……忠言嘉谋,弃而莫用,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,何能不痛心悲慨也。任其事者,岂得辞四海之责……宜更虚己求贤,当与有识共之,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。今军破于外,资竭于内,保淮之志非复所及,莫过还保长江,都督将各复旧镇,自长江以外,羁縻而已。任国钧者引咎责躬,深自贬降以谢百姓。更与朝贤思布平政,除其烦苛,省其赋役,与百姓更始,庶可以允塞众望,救倒悬之急……

复被州符,增运千石,征役兼至,皆以军期,对之丧气,罔知所措。自顷年刻剥遗黎,刑徒竟路,殆同秦政,惟未加惨夷之刑耳。恐胜、广之忧,无复日矣。 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他认为北伐丧师是因大臣为自己打算,损丧了国家的‘根本’。当务之急,应退守长江。殷浩本人当‘引咎责躬,深自贬降以谢百姓’。更要‘除其烦苛,省其赋役’,解民于倒悬,否则,‘恐胜、广之忧,无复日矣’。为了劝阻殷浩草草北伐,羲之同时给会稽王司马昱上书,‘陈浩不宜北伐’。他说:‘夫庙算决胜,必宜审量彼我,万全而后动……今功未可期,而遗黎歼尽,万不余一。且千里馈粮,自古为难。况今转运供继,西输许、洛,北入黄河。虽秦政之弊,未至于此。而十室之忧,便以交至。今运无还期, 征求日重, 以区区吴越经?A NAME='1'>程煜率种牛煌龊未? ’今之上策是‘令殷浩、荀羡还据合肥、广陵’,‘若不行此,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’。身为大臣,‘岂可默而不言哉! 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但羲之的劝阻没有生效,书信如石沉大海。北伐的兵粮征调比平常多了许多。永和九年(三五三年)十月,殷浩率兵自寿春出发,再次北伐,欲进驻洛阳,修复园陵。但羌族将领姚襄叛变,伏兵山桑袭击殷浩,晋兵大败,弃资仗辎重而逃,被斩获万余人。永和十年(三五四年)一月,桓温上疏罪责殷浩,废其为庶人。殷浩‘终日书空,作“咄咄怪事”四字’(《晋书·殷浩传》),数年后病死于贬所。

永和九年,已是羲之到任的第三年。此前,永和五年、六年,会稽郡遭受旱灾,八年又旱,直至九年春天。时值青黄不接,饥荒蔓延,百姓又受军粮刻剥,处于水深火热之中。羲之果断地省却报灾手续,先行开仓赈贷,受到百姓的拥护。

对于朝廷繁重的赋役,羲之每每上疏荐言,为民请命,‘事多见从’,才‘所以令下小得苏息,各安其业’。对东晋政治弊端,也是直言不讳。在写给尚书仆射谢尚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记此书信是写给谢安的。中华书局排印本《晋书》,此下有注,谓谢安当作谢尚,因为谢安此时未出山。《资治通鉴》卷九九永和九年四月条下‘以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’语,可证其说是。)的书信中,羲之认为:

今事之大者未布,漕运是也。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,委之所司,勿复催下,但当岁终考其殿最。

又自吾到此,从事常有四五,兼有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,倒错违背,不复可知……江左平日,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,况以群才而更不理,正由为法不一,牵制者众,思简而易从,便足以保守成业。

仓督监耗盗官米,动以万计,吾谓诛翦一人,其后便断,而时意不同。近检校诸县,无不皆尔。余姚(会稽郡十县之一)近十万斛,重敛以资奸吏,令国用空乏,良可叹也。

自军兴以来,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。虚耗至此,而补代循常,所在凋困,莫知所出。上命所差,上道多叛,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。又有常制,辄令其家及同伍课捕。课捕不擒,家及同伍寻复亡叛。百姓流亡,户口日减,其源在此。又有百工医寺,死亡绝没,家户空尽,差代无所,上命不绝,事起或十年、十五年,弹举获罪无懈息,而无益实事,何以堪之!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羲之通过观察、调查和思索,看到了种种弊端,如仓督监耗盗官米、文符如雨等,认为这是‘为法不一,牵制者众’的结果,只有‘思简而易从’,对蠹吏用‘诛翦一人,其后便断’的严刑,才能清明政治。对因为处置不当,引起百姓流亡、户口日减等弊病,他也提出了一些切实的意见。任职期内,对‘百姓之命……倒悬’,‘夙夜忧此’(《全晋文》卷二十六)。但在君主幼弱、执政大臣昏庸的朝代,羲之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清醒是难以得到共鸣的。

会稽山川灵秀,名士多居之。谢安未仕时在此居住,以文义冠世的名士如孙绰、李充、许询、支遁等皆‘筑室东土,与羲之同好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。羲之与江左大族--善书的谢氏诸人如谢尚、谢安、谢万等均有较深友谊,交往频繁。永和九年三月三日,又是江东人修禊活动(至水边采兰,以驱不祥)之日。这一天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王羲之与‘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’,‘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’,达四十二人之多 (参加永和九年兰亭修禊的人数,几处文献记载说法不一。《世说新语·企羡》‘王羲之得人以《兰亭集序》方《金谷诗序》’条,刘孝标注引王羲之《临河序》结尾处,记道:‘右将军司马太原孙丞公等二十六人,赋诗如左,前余姚令会稽谢胜等十五人不能赋诗,罚酒各三斗’。据此,参与修禊的,连王羲之在内共四十一人,因为他是二十六个作诗者之一。但是唐何延之《兰亭记》却说:‘(王羲之)与太原孙统承公、孙绰兴公……释支遁道林并逸少子凝之、徽之、操之等四十一人,修祓禊之礼,挥毫制序’。羲之和四十一人参加,共四十二人。今暂从四十二人说。) 。众人临河踏青,饮酒赋诗。盛满酒的羽觞顺溪而流,至谁面前被岸石挡住,谁即或作诗或罚酒。最终二十六人传下《兰亭》诗。羲之作四言与五言诗各一首,据逯钦立辑校的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录于后:

代谢鳞次,忽焉以周。欣此暮春,和气载柔。咏彼舞雩,异世同流。乃携齐契,散怀一丘。

仰视碧天际,俯瞰绿水滨。寥朗无崖观,寓目理自陈。大矣造化工,万殊莫不均。群籁虽参差,适我无非新。

两诗先咏景物,后寄感慨,不脱当时盛行的玄言诗模式,既乏情致韵味,说理也被后代评为‘淡乎寡味’(钟嵘《诗品》)。但此次集会为后代艳称的不在于诗本身,而在于羲之为二十六人诗作写的一篇序文。此序反映出他的文采和人生哲学,更重要的是,此序为羲之亲笔所书,从容平和,雅静洒脱,婉丽多姿,其书法之妙震烁古今,后人称为行书第一。序文云:

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,暮春之初,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,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,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,又有清流激湍,映带左右,引以为流觞曲水,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,一觞一咏,亦足以畅叙幽情。

是日也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所以游目骋怀,足以极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。

夫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,或取诸怀抱,悟言一室之内;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。虽取舍万殊,静躁不同,当其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将至。及其所之既倦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。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,犹不能不以之兴怀。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。古人云,死生亦大矣,岂不痛哉!

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尝不临文嗟悼,不能喻之于怀。固知一死生为虚诞,齐彭殇为妄作。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,悲夫! 故列叙时人,录其所述,虽世殊事异,所以兴怀,其致一也。后之览者,亦将有感于斯文。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此时,羲之书法已到了黄金时期,进入‘化境’。正如孙过庭所说:‘右军之书,末年多妙,当缘思虑通审,志气和平,不激不厉,而风规自远。’(《书谱》)

据传山阴县有一道士,知道王使君好鹅,特地养了一笼好鹅并宣扬出去。羲之听说后,前去赏鹅,大为喜欢,一定要出钱购买。道士表示,不愿要钱,只希望使君替他写《道德经》 一部, 便可送他。羲之‘欣然写毕,笼鹅而归,甚以为乐’。谢奉(据思贤讲舍本《世说新语》所附的《陈国阳夏谢氏谱》:‘谢太傅同时,有谢奉者,会稽人,字弘道,安南将军。《谢氏谱》云“祖端、父凤。弟聘字立远。侍中、廷尉卿”。非阳夏族也。’)起庙,用NC97B木为材料。这种木材面光滑而受墨,羲之在上面随意书写,谢奉欣喜万分,收藏了满满一大箦。后羲之子献之前往,谢奉暗自准备下NC97B木,又请献之作书。谢奉将父子二人所书NC97B木珍藏起来,作为传家之宝。后来他孙子谢履分了一半送与最爱‘二王’手迹的桓玄,另一半孙恩起兵破会稽时得去,带回海岛,不知所终 (王羲之书NC97B木事,见刘宋虞NF24A《论书表》。)。

第五辑 晚年生活

永和十年(三五四年),前任会稽内史王述服母丧期满。时值殷浩废为庶人,王述代浩为扬州刺史,加征虏将军。

王述与羲之素来‘情好不协’。王述名利心重,权势欲强。他丁艰家居时,羲之接任。王述一直盼望羲之来看望他,‘每闻角声,谓羲之当候己,辄洒扫而待之。如此累年,而羲之竟不顾,述深以为恨。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况且王述此人做官不做事,坐而清谈,为官又十分贪鄙。羲之对其为官作风甚轻之,并认为:‘怀祖正当作尚书耳,投老可得仆射。更求会稽,便自渺然。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另外,王述此人性格急躁偏痴。《世说新语·忿狷》载:‘王蓝田性急,尝食鸡子,以箸刺之,不得, 便大怒,举以掷地。鸡子于地圆转未止,仍下地,以屐齿NE573之。又不得,嗔甚,复于地取纳口中,啮破,即吐之。’王述升迁后,在会稽周行郡界,却独不到羲之处。到扬州后,凭直接上司之尊,有意为难羲之。王述到会稽郡辩其刑政,主者疲于简对,并向会稽征调大批北伐军用粮米。羲之深以为耻。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载:‘及述蒙显授,羲之耻为之下,遣使诣朝廷,求分会稽为越州。行人失辞,大为时贤所笑。既而内怀愧叹,谓其诸子曰:“吾不减怀祖,而位遇悬邈,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! ”’可见羲之对王述的厌恶之情。永和十一年,他采取了令世人吃惊的做法--在父母墓前立誓:永远不再出仕。王羲之率所有儿孙来到父母墓 (王羲之父亲的墓原在何处,是否与母亲一道自临川迁葬会稽,均无文献资料可资考证。) 前宣读不仕誓文:

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,九日辛亥,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。羲之不天,夙遭闵凶,不蒙过庭之训。母兄鞠育,得渐庶几,遂因人乏,蒙国宠荣。进无忠孝之节,退违推贤之义, 每仰咏老氏、周任之诫,常恐死亡无日,忧及宗祀,岂在微身而已!是用寤寐永叹,若坠深谷。止足之分,定之于今。谨以今月吉辰肆筵设席,稽颡归诚,告誓先灵。自今之后,敢渝此心,贪冒苟进,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。子而不子,天地所不覆载,名教所不得容。信誓之诚,有如NE825日。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王羲之辞官,在琅邪王氏家族中没有先例,在朝廷也引起不小震动。一时耆老士庶,纷纷劝慰,但羲之心志已决。以后有人提起他再出山之事,‘朝廷以其誓苦,亦不复征之’。羲之彻底告别了官宦生涯。

据史学大师陈寅恪考证,琅邪王司马睿率百族南迁后,北方大乱,田园不保。而丹阳、吴郡、吴兴一带土地早已被土著大姓顾、陆、张、朱、周、沈等世家占有,除像王导等有身份的人在钟山附近有赐田 (建康钟山大爱敬寺侧,有赐与王导的田八十余顷,见《梁书·太宗王皇后传》。) 外,其余南渡士族只能向会稽郡属各县‘求田问舍’。羲之初渡浙江,‘便有终焉之志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,因此在山阴、剡县一带购有地产。

辞官之后,羲之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,弋钓为娱’,‘遍游东中诸郡,穷诸名山,泛沧海’,最远处到了临海郡(郡治在今浙江临海县东南)。可能还曾到过永嘉郡(郡治在今浙江温州市北),此地至今尚有很多与王羲之有关的名胜古迹。羲之陶醉其间,常自叹:‘我卒当以乐死’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。

此后几年,羲之过的是检视田产、教养儿孙的归隐生活。他在给谢万书中,详细谈了自己的心情:

古之辞世者,或被发佯狂,或污身秽迹,可谓艰矣。今仆坐而获逸,遂其宿心,其为庆幸,岂非天赐!违天不祥。

顷东游还。修植桑果,今盛敷荣。率诸子,抱弱孙,游观其间。有一味之甘,割而分之,以娱目前。虽植德无殊邈,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。或以轻薄,庶令举策数马,仿佛万石之风。君谓此何如?

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,并行田视地利,颐养闲暇。衣食之余,欲与亲知时共欢宴,虽不能兴言高咏, 衔杯引满,语田里所行,故以为抚掌之资,其为得意,可胜言邪!常依陆贾、班嗣、杨王孙之处世,甚欲希风数子,老夫志愿尽于此也。 (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)

言辞中不乏牢骚语,但明确地表示了自己归隐乃是求身心安乐,不是效法那些借被发佯狂、污身秽迹以对抗朝廷的人。

王羲之虽然对隐遁优游的生活颇为满意,但不仕乃无奈的选择。琅邪王氏以孝起家,以事君为行道手段,以扬名声、显父母为立身之本,儒家积极用世思想对羲之影响颇深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即载:‘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。谢悠然远想,有高世之志。王谓谢曰:“夏禹勤王,手足胼胝;文王旰食,日不暇给。今四郊多垒,宜人人自效。而虚谈废务,浮文妨要,恐非当今所宜。”’他在从政的三十年里,爱国忧民,致力改革积弊,积极建言献策。不得已辞官后,他仍对国家大事和朝臣进退关注有加,难以忘怀。

当时晋与前燕之间的战线犬牙交错,此进彼退,王羲之在会稽,不了解前方的情况。但几位领兵的人,如谢尚、谢奕、谢万、荀羡是他好友,郗昙是他内弟,他与桓温的关系不错,朝中又有王彪之(时任左仆射),所以各地常有信息传至会稽。羲之常以书信作答。

升平二年(三五八年),谢万被任命为西中郎将,监司、豫、冀、并四州诸军事、豫州刺史,羲之了解谢万不是将帅之才,便与桓温一笺,说:‘谢万才流经通,处廊庙,参讽议,故是后来一器。而今屈其迈往之气,以俯顺荒余,近是违才易务矣 (现在让他俯就边境兵荒之地领兵的职务,是用非其才、办他不能办的事务了)’(《晋书·谢万传》)又直接写信与谢万说:‘以君迈往不屑之韵,而俯同群辟,诚难为意也。然所谓通识,正当随事行藏,乃为远耳。愿君每与士卒之下者同甘苦,则尽善矣。’(见张溥《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》中《晋王羲之集》。)这仍是当年调和殷浩与桓温间矛盾作法的延续。谢万没有听羲之劝告致败,被废为庶人。他作书与羲之,自称‘惭负宿顾’。羲之回答说‘此禹汤之戒’。

羲之对战事十分关心。 谢万进兵到梁、 宋,大约打了小胜仗,羲之有帖写道:‘得万石去月五日书,为慰。寻得彭祖送万九日露版,再破贼,有所获,想足摧寇越逸之势耳’。谢万退兵后,慕容恪进兵,河南地自梁、宋至谯、沛都失陷。羲之谈及此事:‘诸人十二日书云,慕容乃抄梁下,得数(此下有缺文)。目下疾疫非常,乃以至京,极有伤,此忧之下者。想君勤勤之’。

王胡之被任命为西中郎将、司州刺史、假节,朝廷欲派他绥辑河洛。他那时已有病在身,羲之对此任命表示忧虑:‘粗平安……司州疾笃,不果西(不能西征了),公私可恨’。不久,胡之死前,羲之又有一帖:‘得司州十六日书,诸疾患至,忧之至深矣……’

关于荀羡,有一帖:‘远近清和,士人平安。荀侯定住下邳,复遣军取卞城。此间民事,愚智长叹,乃亦无所隐,如之何……’遣军下城,指泰山太守诸葛攸一度攻下了东郡武阳。关于郗昙,因为他死在升平五年(三六一年),此时羲之已病重,不久死去,所以单独提到他的书帖不多。

王羲之与同时代的大多数文人一样,其思想是儒释道杂糅的。陈寅恪在其《天师道与滨海地区之关系》一文中指出,‘东西晋南北朝天师道为家世相传之宗教’。琅邪王氏世世代代信奉天师道。王羲之在家庭与时代的熏染下,对老庄学说及神仙之术深信不疑。他与道教中人往来甚密(《晋书·许迈传》载:‘(迈) 永和二年,移入临安西山……羲之造之,未尝不弥日忘归,相与为世外之交。’《真诰·真胄世谱》称:‘先生名迈,字叔玄,小名映清……与王右军父子周旋……’) ,采药不远千里,共修服食,终至疾病缠身。魏晋时期,‘释教广被,颇扬脱俗之风,而老庄之说亦大盛。其因佛而崇庄为反动,而厌离于世间则一致,相拒而实相扇,终乃汗漫而为清谈。渡江之后,此风弥甚’(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)。羲之崇道亦信佛理,与著名佛教学者支遁的关系十分密切。支遁是佛教般若学六大家之一,著有《即色游玄论》。身为僧徒,出入朱门,以谈玄论道迎合士大夫,借以宣传佛教。他与羲之、谢安、许询等往来密切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载:‘王逸少作会稽,初至,支道林在焉。孙兴公谓王曰:“支道林拔新领异,胸怀所及,乃自佳,卿欲见不? ”王本自有一往隽气,殊自轻之。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,王都领域,不与交言。须臾支退。后正值王当行,车已在门。支语王曰:“君未可去,贫道与君小语。”因论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支作数千言,才藻新奇,花烂映发。王遂披襟解带,留连不能已。’可见羲之深受其影响。羲之书信中多有谈佛论道之语。

‘服食’即服五石散,始于曹魏的何晏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载:‘服五石散非惟治病,亦觉神明开朗。’因五石散性大热,服后要吃冷饭、洗冷水浴,在寒冷处休息(只有酒要喝热的),因此俗称寒食散。此散在汉代是用以治病的,因服后禁忌太多,有并发症状,因此使用较谨慎。经何晏提倡,不懂药理的便作为健身药,纷纷服用。何晏年方三十五岁,被司马懿所杀,寒食散的副作用还没有显示出来。后来继起服散的人,却绝大多数深受其苦。当代学者余嘉锡称:‘魏晋之间有所谓寒食散者,服之往往致死。即或不死,亦必成为痼疾,终身不愈,痛苦万状,殆非人所能堪。俞正燮《癸巳存稿》卷七,尝持以比鸦片。’王羲之及其家族、亲友中不少人,便因服散而晚年致病。

《淳化阁帖》卷八载羲之一帖:‘顷还少啖脯,又时啖面,亦不以为佳,亦自劳弊。散系转久,此亦难以求泰。不去人间,而欲求分外,此或速弊。皆如君言’。余嘉锡著《寒食散考》,多钩稽六朝人服寒食散以求长生的事迹,于羲之此帖‘不去人间’二句下有注云:‘右军好服食养性,故言不能去人间、入山修道,而饵金石之药,欲求羽化登仙,作非分之想,自速其弊耳。’此帖证明他所服的金石之药,就是寒食散。

在羲之、献之诸杂帖中反映出羲之及家族、亲友深受‘服食’之害的情况。今录五例以及余嘉锡所作注释于下:

知道长不孤得散力疾重,而迩进退,甚令人忧念(余注:言不能独得寒食散之力,因疾重,且时有增减,故以为念)。

便疾绵笃,了不欲食,转侧须人,忧怀深。小妹亦故进退不孤,得散力,烦不得眠,食至少(余注:服寒食散违节度,则昼夜不得寐,食不得下)。疾患经日,兼煎劳不可言。

服食故不可乃将冷药,仆即复是中之者 (余注:言服寒食散后,不可便服将冷之药,自己即因此中寒、得病)。肠胃中一冷,不可如何,是以春秋辄大起(余注:似谓逢春秋时,散便大发),多腹中不调适。君宜深以为意。

追寻伤悼,但有痛心,当奈何奈何! 得吾慰之。吾昨频哀感,便欲不自胜举。旦复服散行之,益顿乏 (余注:言昨因过哀,几不能举步。而早来服寒食散后,强自起行,故更觉顿乏)。

民以顷情事不可不勤,思自补节,勤以食啖为意 (余注:此帖盖致州将,故自称民。言己不能不力疾治事,故思补养调节。服寒食散后不可饥,然复不宜多食,无论日夜,须数数进饭,故曰勤以食啖为意也),乃胜前者,而气力所堪不如(余注:言饮食虽较胜前时,而气力更不如前)。自丧初不哭(余注:服散忌哭泣,故虽遭丧不哭),不能不有时恻怆,然便非所堪(余注:服散忌忧愁,故恻怆便非所堪)。哀事损人故最深,益知不可不豁之。

此外,零星告知别人自己病状的,羲之帖中很多,如:‘吾积羸困,而下积日不断。’‘吾之朽疾,日就羸顿。加复风劳,诸无意赖。’‘吾故苦心痛,不得食,经日甚为虚顿。’‘吾顷胸中恶,不欲食积日……五六日来小差,尚甚虚劣,且风大动,举体急痛’。

王羲之的晚年就是在这样的病痛之中度过的。但他衰飒而不废作书,将人生体悟与对艺术的完美追求融为一体,演奏出生命的最后华章。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中所说‘羲之书, 初不胜庾翼、郗NC924,及其暮年方妙’,陶宏景《论书》第五启中说‘逸少自吴兴以前诸书,犹为未称,凡厥好迹,皆是向在会稽时、永和十许年中者’,均是指羲之晚年书法已经‘造其极’。唐太宗李世民评价其书为‘尽善尽美’。王羲之晚年书作可考知时间的不多。如今传世本《东方朔画赞》帖后有‘永和十二年五月十三日与王敬仁’字样,《黄庭经》帖后有‘永和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五山阴县写’字样,并有唐怀充、徐僧权押字。此二帖,梁武帝时还存在,《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启》中说:‘逸少有名之迹,不过数首:黄庭、劝进、像赞、洛神。此等不审犹得存不? ’现在传世书帖,即使是摹本,也被书家认定为楷书的极致。关于行书,《期小女四岁》帖和《官奴小女玉润》帖,据考证,是王羲之死前不久写的,今传世的也是摹本,其韵致、圆转,仍可称为翰墨神品。关于草书,《十七帖》中的‘足下今年政七十耶’,因为下文有‘吾年垂耳顺’语,可知是羲之五十九岁时或稍前一点时间写的,而《十七帖》是公认为体现羲之书法‘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’这一评语的墨迹。

大约在升平四年,羲之了却最后一个心愿:为小儿子献之向郗昙的女儿郗道茂求婚 (今存羲之诸帖中,有一帖,开头一句为‘十一月四日将军会稽内史琅邪王羲之,敢致书司空高平郗公足下’。后人认为是羲之代七子王献之向郗氏求婚而写。此帖内容错误百出,全系无知者伪造。即以上引一句而论,就有三处错误:其一,晋时琅邪郡无有写作‘邪’ 者。其二,王献之娶的是郗昙女,这里却致书郗NC924求婚。其三, NC924在王羲之生前,仅任临海太守。他任司空时,为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六年(三八一年),王羲之已去世二十年。但有一帖表达了向郗昙求婚的意向。《全晋文》卷二十六杂帖中第十三帖云:‘中郎(郗昙) 女颇有所向不(有没有求婚的)?今时婚对,自不可复得仆德意(没有比我们家更合适的了) ’。正式求婚帖已亡佚。),蒙允准,很快成了婚。郗昙在北伐之役中因病敌前退军,被免去北中郎将,徐、兖二州刺史,降号建威将军,但是郗氏在广陵重镇及京口一带,仍甚有威望。这件婚事,羲之、献之很满意。一年后,郗氏生一女,名玉润,羲之甚为钟爱。

进入升平五年(三六一年)不久,王羲之沉疴日重。下面几个书帖,虽然不能排定先后次序,大约是这一时期写的,最早的一个写于升平四年冬。

至陟冬节,便觉风(风痹之疾)动,日日增甚。至去月十日,便至委笃,事事如去春,但为轻微耳。寻得小差,故尔不能转胜。沉滞进退,体气肌肉大损,忧怀甚深。

吾胛(一作髀)痛剧,灸不得力,至患之。不得书,自力数字。

十九日羲之顿首,明二旬增感切,奈何奈何……仆左边大剧,且食少,至虚乏,力不一一。羲之死罪。去冬在东NFDBD(为会稽的一县,今浙江宁波附近) ,因还使白笺,伏想至……民年已西夕,而衰疾日甚,自恐无暂展语生理也 (按,当是写与会稽内史的,故自称‘民’。当时会稽内史为江NFDB0)。

五月十四日羲之,近反至也……吾肿,得此霖雨转遽,忧深。力不一一。 (《法书要录》卷十。)

不幸的是,羲之的孙女,延期(疑为操之小名,因为羲之晚年偕操之居住剡县(唐人裴通有《金庭观右军书楼墨池记》称:‘有晋六龙失驭,五乌渡江。中朝衣冠,尽寄南国,是以琅邪王羲之家于此山’。今嵊州存《金庭王氏族谱》记载羲之居剡:‘从之者夫人郗氏、乳母毕氏,中子操之也’。以上两条资料转引自袁六桥《王羲之的晚年行踪》。))四岁女儿夭折,不到十天,官奴(献之)新生的小女儿又死去了。羲之哀痛异常。有关此事,现存的还有以下几个书帖,可以看出他的哀痛之深:

期小女四岁,暴疾不救,哀愍痛心,奈何奈何! 吾衰老,情之所寄,唯在此等。奄失此女,痛之缠心,不能已已。可复如何,临纸情酸。

羲之顿首:二孙女夭殇,痛悼切心,岂意一旬之中,二孙至此。伤惋之甚,不能已已!可复如何!

官奴小女玉润病来十余日,了不令民知。昨来忽发痼,至今转笃,又苦头痈,头痈以溃,尚不足忧,痼疾少有差者,忧之NFDAE心,良不可言(见《宝晋斋法贴》。)。

延期、官奴小女,并得暴疾,遂至不救。愍痛贯心,奈何!吾已西夕,至情所寄,惟在此等,以荣慰馀年。何意旬日之中,二孙夭命!旦夕左右,事在心目,痛之缠心,无复一至于此,可复如何?临纸咽塞。

服寒食散的禁忌之一,是怕哀痛伤心。两个孙女的死更加重了他的病情。这年五月,穆帝逝世。四天后,司马丕奉太后令继承帝位,大赦天下。见到赦书,抱病在剡县金庭操之处的羲之,写了一封《贺表》,因为体力衰竭,表文很短:‘臣羲之言,伏惟陛下天纵圣哲,德齐二仪,应期承运,践登天祚。普天率土,莫不同庆。臣抱疾遐外,不获随例,瞻望宸极,屏营一隅。臣羲之言。’这应该是今日见到的王羲之最后的一篇文表(鲁一同《王右军年谱》以为此贺表写于晋哀帝隆和元年(三六二年) ,其说考证不精确。)。

上此表后不久,羲之逝世,确切月日今已无法考出,应是升平五年下半年 (《金庭王氏族谱》记王羲之升平五年五月去世,月份无据,不可信。《全晋文》存羲之一帖:‘吾顷无一日佳,衰老之弊日至,夏不得有所啖,而犹有劳务,甚劣劣。’这年夏天,饭都吃不下去,已去死不远。故他应死在这一年的夏季以后。) 。这一年,在王羲之去世前,郗昙逝世,羲之的好友许询逝世。关于羲之的死,《太平御览》卷六百六十六引《太平经》有一段记载:‘王右军病,请恭,恭谓弟子曰:“右军病不差(不差,即不瘥,意为不能转愈),何用吾。”十余日,果卒。’恭指杜子恭,是天师道中重要人物。传说他‘有道术,人多惑之’。由此可见王羲之对天师道的信仰。

王羲之死后葬于剡县(今NFDDE州) 金庭。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记道:羲之去世后,朝廷‘赠金紫光禄大夫。诸子遵父先旨,固让不受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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